显然,这个时候莫里哀完全了解了法国国王,并且摸透了他的兴趣。国王很喜欢喜剧,但更爱好芭蕾舞剧。《讨厌鬼》这个戏本身就是集喜剧和芭蕾舞剧二者于一身的作品。老实讲,《讨厌鬼》并不是真正的戏剧,而是一系列互相分离的、没有内在联系的、对上层社会进行讽刺的典型形象罢了。
这里发生了一个问题:莫里哀怎么胆敢当着国王的面对他的臣僚加以讽刺描绘?
莫里哀自有十拿九准的、切合实际的主意。国王对法国上层贵族绝无好感,并且矢口否认自己是贵族首脑。照路易十四的意思,他的政权是神赐的,他瑰伟独立,无可估量地高居于世上所有的人之上。他身居九天云霄,依偎上帝;那个封君领主试图爬上不应该有的高位,他对此非常敏感关注。总之,宁可用剃刀抹了脖子,也不要像富凯似的写那样的箴言。我要再说一遍,路易十四还记得投石党运动时期的情况,他把上层贵族紧紧控制在自己的铁掌中,因此,在他面前嘲笑官臣是可以的。
于是,沃府花园里的舞台上的帷幕降下了。首先,出现在这位大臣的客人们面前的,是神色仓皇的莫里哀。他没有化装,穿着平常的衣服。他慌慌张张地向众人鞠了一躬,请求原谅他由于时间仓促,没有能够为至尊的君王准备好消遣的游艺。他这个巴黎最出色的舞台演说家,还没有说完道歉的话,舞台上悬崖石块就崩落了,在向下倾泻的流水中间(这是机械师维加兰尼的拿手好戏!),出现了河仙女神。谁也不会相信,这个迷人的神仙已经四十三岁了!根据普遍的反映,都说玛德莱娜在这个角色中的扮相美丽极了。她开口念开场白:
为了能见到世上最伟大的君王,
啊,凡人俗子呀,我从仙窟中飞向你们身边……
他刚刚念完最后一句开场白,乐队的双簧管便尖声鸣叫起来,芭蕾舞喜剧开始演出了。
演出之后,国王招手把莫里哀叫到跟前,指点着狩猎官苏埃库尔,微笑着向他悄悄说道:
“瞧这个原型,您还没有复制出来呢……”
莫里哀抓着头,笑了笑,小声说:
“陛下明察秋毫……我怎么能放过这个典型呢?!”
他一夜之间,就在这出喜剧中增添了新的场面,剧中描写了一个狂热的猎鹿人朵朗托,醉心于当时著名马贩子加沃的马匹,和杰出的猎骑兵的骁勇功绩。所有在场的人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,认出了朵朗托就是那可怜的宫廷狩猎官。
这个事件给予了莫里哀向国王上书的契机,他在信中说了许多奉承话。他说,首先,他个人莫里哀属于讨厌鬼之流;第二,这出喜剧之所以成功,只能感谢国王,因为只有国王称赞它,大家才一致捧它;第三,他奉陛下之命在戏中增添的那个猎人的场面,无疑,是最好的一场戏。我莫里哀写这场戏怀着如此欢快的心情,这是过去写的任何一出戏、任何一个场景没有过的事。
在剧作家完善自己这个剧本的同时,沃府公园里开始演出了另一出戏,但不是喜剧,而是悲剧。
有一次,国王走在花园的小路上,伴随他的侍从从沙地上拾起一封失落的信。国王对这封信发生了兴趣,随从把信呈给国王。天哪,这是富凯写给一位名叫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情书。可以担保,要是富凯此时望一望路易十四的眼睛,他会立刻丢掉客人,抓起装满金元的钱袋和手枪,从法兰西逃之夭夭。事情是这样的:这个腼腆的贵族小姐拉瓦利埃尔原来是人所共知的国王的情妇。
路易十四年轻时就有与众不同的极大的自制力,因此尼古拉·富凯整个八月份得以平安度过。国王驾临枫丹白露,随后于九月初到了南特,在那里举行了皇室会议。散会之后,疲惫的富凯出来走到街上时,有人在他胳膊肘上撞了一下。这位大臣身子抖了一下,回头望望。他面前站着火枪兵上尉。
“您被捕了,”上尉轻声说。
这一句话了结了富凯的一生。后来他开始过另一种生活,就是说,先在文先监狱,后在巴士底狱度过了他的残年。侦缉人员对这桩贪污盗窃案件审理了三年,出庭的已经不是英姿潇洒的那个大臣,而是满脸胡须、哆哆嗦嗦的囚徒。法官里面,他发现尽是他的不共戴天的仇人,这些人都是国王任命作为法庭审判员的。有九名法官要求给尼古拉·富凯处以死刑,另有十三名法官较为仁慈,判富凯永远驱逐出境。可是国王认为这种判决不当,改判放逐为终身监禁。
富凯在监狱里熬过了十五个年头,在此期间,没有放他出来散过一次步,也不让他读书写字,一次也不允许他同妻子儿女会面。只是到了1680年,是国王心里有了什么想法呢,还是别的女人挤掉了腼腆的拉瓦利埃尔的形象使国王忘怀了呢,或者对山墙上箴言的记忆磨灭了呢。总之,国王签署一道圣旨,命令释放富凯出狱。但是国王的旨意没有来得及执行。富凯没有等到沐栉圣恩,便离开监狱到了无疑是他所期待的地方,那里有另外的法官审判他这个不廉洁的大臣,还要审判爱记仇的国王,特别要审判把信扔在沙地上的那个无名之徒。
我想再指出一个情况。在富凯被捕和死亡以后出版的《讨厌鬼》一剧的前言里,莫里哀并不怕提及开场白序诗是献给佩利松先生的,而佩利松是富凯的秘书兼密友。
保罗·佩利松的举止也相当勇敢,他写了连篇累牍的长文,名之曰《语言》,为富凯申辩,表明他决不出卖朋友,不管他们情况如何。国王细心阅读了佩利松的文章,但对他并没有严厉处置:只是把他下到巴士底狱,关了五年。